当你走在路上,看到有人总是在东张西望或低头寻觅,他也许并不是丢了东西,而是在以考古的眼光“寻宝”。在考古学家眼里,沉默的土地下可能尘封着跨越千年的往事,或是古人智慧的结晶,或是古代社会的图景。他们用手铲慢慢剖开土面,与土地默默对话,剖析出被时间掩埋的秘密。

兰州大学丈八寺遗址考古队师生在崇信县丈八寺遗址工作合影(研究生)
2022年至2024年,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先后有20名考古学研究生、34名文物与博物馆学专业的本科生在魏文斌教授、张景峰教授、任曜新副教授、宋添力实验师、郭志谦老师的带领下参加了平凉市崇信县丈八寺考古遗址的田野考古发掘实习。

兰州大学丈八寺遗址考古队师生在崇信县丈八寺遗址工作合影(本科生)
这是自兰州大学2020年获得国家考古发掘团体资质以来,首次带领学生独立从事考古发掘、调查工作。“这意味着今后我们可以在自己的‘兰大工地’上让学生进行最为全面的考古实践。”谈及这份来之不易的资质,魏文斌激动地说。
兰大考古人自己的工地
2013年,魏文斌结束在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十年的考古工作,来到兰州大学考古学及博物馆学研究所担任所长,成为文物与博物馆学专业和考古学科负责人。
彼时,文博专业的实习实践与学院其他专业一起进行,主要是前往博物馆参观考察,但对文博专业的学生来说,依靠简单的参观考察是无法真正进入考古世界的。“在考古行业里,没有田野实践,不能算是真正的考古。”一向看重考古实践的他,于2014年向学院申请文物与博物馆专业的田野考古调查实习单独进行,“必须要让学生们真正进入到考古‘工地’,真正和土地打交道才能叫学习考古。”
十年来,魏文斌带领老师和同学们,几乎走遍了甘肃大大小小的角落:民乐童子寺石窟、西灰山遗址、永泰城址、张掖大佛寺……还出现在四川三星堆、宁夏姚河塬、山西平陆良庄、甘肃南佐、丈八寺和四角坪等全国各大考古工地。
他们所调查的古遗址、古建筑、石窟寺以及烽燧、古墓葬等已达数百处,采集各类标本超2000个,为《田野考古学》《考古学概论》《中国考古学》《考古学实验》等课程提供了丰富的学习材料。

位于榆中校区第二实验楼的文物标本库房
2020年,国家文物局授予兰州大学考古发掘团体资质,这意味着学校可以独立申请考古发掘项目,兰州大学考古学科的发展迈出了重要的一步。2021年,兰州大学申请的“崇信丈八寺遗址考古发掘与研究”项目获国家文物局批准。
丈八寺遗址位于甘肃省平凉市崇信县铜城村北,东距崇信县城13千米,西距华亭市区33千米。遗址北依东面屲(wa)山,南临泾河的一级支流汭河,东、南、北三面环沟,地势北侧略高,整体较为平整。东西长约62米,南北宽约62米,分布面积约3844平方米。
任曜新介绍,丈八寺遗址在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中被发现。2020年5月,崇信县博物馆对该遗址进行了抢救性清发掘,出土佛教石刻3件和铜钱6枚。2020-2021年,兰州大学考古学及博物馆学研究所与崇信县博物馆对该遗址进行多次调查,在周边发现多件石质文物,随即决定向上级部门申请该遗址发掘项目并获批。
2022年7月-9月,兰州大学、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崇信县博物馆组建联合考古队,对该遗址进行第一次主动性考古发掘,面积平方米。
基于前期调查与发掘收获,为进一步明确丈八寺遗址内涵、布局、性质等问题,经国家文物局批准,2023年7月-11月和2024年7月-11月,兰州大学等对丈八寺遗址进行第二次和第三次主动性发掘(正在进行),发掘面积平米。
“本次发掘清理出的房址和灰坑,建筑基址、灰坑、灰沟、房址、水井、墓葬等遗迹多处,出土建筑构件、佛教造像、瓷器、陶器、石器、动物骨骼等遗物。”任曜新说,根据几次挖掘情况,团队逐渐掌握了丈八寺遗址整体的历史发展情况。
丈八寺是北魏时修建的寺院,存在时间长达千年之久,从挖掘面积也可见其规模宏大。其所处的陇东地区处于东西陆路交通和“丝绸之路”陇右段的要道上,不仅在东西陆路交通中起着重要的桥梁作用,而且也是北方草原文明与中原农耕文明交往的重要中介。
该遗址是汭河流域为数不多经考古发掘的遗址之一,不仅首次出土了该区域有可靠层位信息的史前时期实物遗存,填补了该区域史前时期考古发掘的空白,而且对研究佛教考古和丝绸之路考古,揭示中华文明突出的连续性、创新性和包容性具有重要意义。
在这个“工地”里,许多学生铲下了自己考古生涯中的“第一铲”,也由此正式踏上了考古实践的道路,留下了许多难忘的记忆。
没有田野 不算考古
远有青山,近有农田,在一片绿色中裸露出的大片黄土地,便是等待发掘的丈八寺遗址。据宋添力介绍,在发掘正式开始前,经当地有关部门批准,已对遗址表面比较高的灌木等进行了清理。
立足于两万多平方米的黄土地,漫无目的地挖掘显然是不现实的。2021年-2022年,在正式挖掘之前,宋添力等利用无人机对遗址进行了整体测绘,再使用ArcGIS(岩土工程勘探软件)在无人机拍摄出的正射影像图上模拟布置出一个个小方块,这也是田野考古工作发掘的单元——探方。在随后的每次发掘中,团队都会根据发掘面积进行实时布方。
由学生和招募的民工一起,以西南角为坐标基点,先利用RTK打点,继而定桩、布线、洒灰等,完成“布方”,这项工作每一年大概都需要2-3天。
5米×5米的探方布置完成之后,工地就犹如一个大棋盘,到这一步考古工作才正式开始。

廖含章(左)和岑尚霖(右)正在定桩和布线
“学生们尤其是之前没有参加过考古发掘的学生,到现场以后发现,原来书本上学的知识在实践中好像都不太起作用。”面对束手无策的考古新手,带队老师张景峰反复强调,“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在田野实践的过程中,张景峰会给学生们穿插讲解课堂上讲过的知识点。“考古发掘出的文物,大部分并不似博物馆陈列出的展品那样光鲜、完整,我们课堂上呈现的图片也都是完整的器物,但实际上学生们挖出来的都是碎片。”工地现场,张景峰举着出土的瓷器碎片,引导学生们回忆课堂上所学过的同类型器物,“同学们把碎片和课堂上见过的图片一比对,就能明白它们的相同之处了。”
因丈八寺遗址是以兰州大学为主的发掘项目,所以学生们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参与到考古发掘的全流程当中。从布方、挖探方、拍照、绘图、再到最后的记录和资料整理,每一个环节都让学生们得到了充分的锻炼。

魏征在探方里绘制窑址的平剖面图
对2022级研究生郭佳欣而言,此次实习带给她最大的帮助就是提升了田野考古技术。“一开始缺乏‘眼力’,很多遗迹判断不准;再加上土里面埋着的遗物一旦挖坏了,是不可再生的,所以我很紧张。”像郭佳欣一样紧张的学生,刚开始总是对自己的手头功夫不自信。在现场,任曜新耳边时不时就会传来学生的呼唤。“因为我们会要求学生仔细观察每一层土质土色的变化,所以学生们刚用手铲时,稍微一挖,就会喊着‘老师,老师,您来看看有没有变化’。”任曜新笑着说道。“老师”的呼唤一声接着一声,他们就一遍又一遍地跑到学生身边,为学生答疑解惑。“别怕,没事,老师在旁边看着呢,有问题会帮你及时解决的。”在郭佳欣的记忆里,是老师们给的安全感让她调整了心态,渐渐地,她也可以独当一面,在自己的探方里独立进行一些挖掘整理工作。郭佳欣参与田野考古的感受
有了前半个月的积累和训练,当2021级文博专业本科生于2023年7月26日前来工地时,研究生们已经可以化身“小老师”,分担一部分讲解工作。文博班班长朱昊被分配在2022级研究生岑尚霖所负责的探方中,岑尚霖擅长动物考古,他为初出茅庐的学弟学妹们找出了此前自己探方中所发现的马的骨骼,为他们讲解不同动物骨骼之间的区别。对动物考古不甚了解的朱昊,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到了马的胫骨。

岑尚霖(右一)在为朱昊(左一)等本科生作讲解示范
“考古学有两把手铲,第一把就是实际使用的手铲,我们学考古学的就是要到野外去,利用手里的手铲去感知遗迹。另一把则是象征意义的手铲,即分析检测考古遗存‘潜’信息的科技手段,而其基础仍然是田野考古。”魏文斌希望,学生们在学校里都能得到一次深入全面的实地考古锻炼机会,去亲自感受考古发掘的魅力,“这对学生们今后的发展是非常有利的。”
埋在土里的惊喜
清理完墓道以及墓门的土坯块,埋于2022级研究生丁婕所负责探方下的墓室初具形状,入口出现,丁婕仔细清理墓中的填土,爬进这间墓室,一具完整的人骨赫然出现在她眼前,植物的根系弯弯绕绕地穿过墓主的肋骨,向上生长着。如若不是参与此次丈八寺考古实践,丁婕很难想到,黄土之下,两类不同的物种会交缠共存,人类也可以“化作春泥更护花”。
或蹲或趴,用手铲或鹤嘴锄一层层刨开土壤层,清理表面浮土,刮出平整干净的地层新鲜面,这便是考古工作中最基础的步骤——刮面。“这个过程对于考古工作者而言,就犹如‘开盲盒’。”说到这,任曜新难掩喜悦之情:“我觉得考古发掘是一件特别好玩的事情,它让我每一天都会有期盼,因为下一秒你不知道你会跟哪一段历史产生交集,会和哪一件文物相遇。”

陈曦(左)和陈茜(右)正在探方里刮面
在丈八寺遗址考古期间,任曜新发掘出的第一个文物,是北魏时期的一尊菩萨像。“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一张笑脸。”从自己的考古工地上亲手发掘出的文物,对任曜新而言意义非凡。“菩萨的头像从土里被发掘出来,穿越了千年的尘埃,躺在我的手掌心里朝我微笑着”,这个穿越千年的微笑,不仅让任曜新再次沉浸于考古的魅力,也让她感受到了自己所背负的使命,那就是将文物背后的故事讲出来,让文物活起来。
开盲盒也是要拼手气的。在魏文斌看来,有重大的考古发现肯定是值得开心的,但这并不是评判考古工作的唯一标准,“哪怕是很小的一个发现,都有可能帮助同学们解决一个重要的问题。”魏文斌清楚地记得,在郭佳欣发掘的灰坑里,发现了一个石镞。丈八寺的主要性质为历史时期佛寺建筑遗址,而这个石镞的出现,说明这个灰坑的年代要比遗址的总体年代还要早得多。“当时挖到石镞的时候大家都很惊喜,因为没想到这片土地的历史如此悠久,竟然会出现新石器时代的遗物。”郭佳欣说道。

郭佳欣在为出土文物拍照

陈茜在画地层线

宋添力和任晶晶在进行测量和绘图记录
2022级研究生陈茜因热爱考古专业,从英语专业跨考而来。“我觉得考古学特别有魅力的一点是它不同于文献史学这种写在书本里的知识,它是埋在土里的知识,而这份知识是需要我们主动去发掘出来的。”在她的探方里,挖出了很多建筑构件,其中以瓦当为主,有莲花纹、凤鸟纹等。在来到丈八寺遗址前,陈茜对田野实践的认知还停留在课本中的理论知识层面。刚开始画线描图时,她并不清楚操作的细节,想当然地将一个凤纹滴水上残缺的纹饰补全了,老师看到后让她拿出了实物,对比着实物,老师教导她:“原物是残缺的,反馈到线描图上就是残缺的。如果要补,也应该用虚线来补。”

陈茜绘制的凤纹滴水线描图
正如陈茜所说,考古学给予的知识,都是主动发掘出的,而发掘出什么皆为未知。每一份惊喜,都可能带领发掘者走向不同的学术道路。
考古学博士生丁得天在张掖民乐县童子寺调查时,发现以往研究对该窟中的西游记壁画未完整收录,他将调查时新见的4幅壁画补全,并结合《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中的版刻插图对其进行了考辨,通过对同题材壁画对比分析得出其绘制时间。
本科生张利明在本科实习时,对西游记壁画和唐僧取经图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读硕士期间,与导师魏文斌老师合作完成出版了《西游记壁画与唐僧取经图像》的研究性图录。
硕士生闫丽在升入浙江大学读博后,仍沿用此前在兰州大学跟随老师们一起在张掖大佛寺调查时的砖雕画,对大佛寺大佛殿两侧砖雕画所描绘的佛国世界内容进行分析,探究了汉传、藏传佛教的交流以及河州雕刻工艺的发达。
本科生朱昊在跟随老师去平凉泾川县罗汉洞石窟调研时,注意到第10窟主窟塔柱上浮雕的天王身后有龙。据其以往所学,“天王身后不飘龙”,因而他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在学年论文《甘肃泾川县石窟寺调查研究》中进行了详细的论述。
……
这些由同学们在实习实践中寻找的一个又一个的惊喜让一位又一位热爱考古的同学,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学术道路。
烈日暴雨中的“屋檐”
2023年7月初至11月中旬,考古学及博物馆学研究所的老师和同学们在丈八寺遗址共同走过了夏、秋、冬三个季节。回忆起这四个月,郭佳欣、丁婕、陈茜分别给出了三个词:“纯粹” “难忘” “珍贵”。
因学院教学安排,学生们的田野考古实习正值暑期。七八月正值三伏天,在出发前,张景峰首先告知学生的就是如何做好防晒、保护好身体。“即便天气炎热,也不能穿得太清凉,一方面是为了防晒,另一方面是为了防止野外植物的刺扎入皮肤。”在张景峰看来,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才是开展下一步工作的基础条件和有力保障。
防晒衣、遮阳帽、短袖、工装裤、手套、口罩、背包,学院为学生们提供了全套的防晒和工作装备。每一个人几乎都是全副武装,只露出眼睛,还有半截大拇指——这是考古人的专用手套,把大拇指和食指露出来,“是为了在刮面过程中随时触摸每一层土,辨别土质”。如果因一时疏忽没做好防晒,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很快就会被晒黑。一天下午,郭佳欣忘了戴手套,只得把防晒服的袖口往下扯,奈何长度有限,当晚回去之后,同学看着她黑白分明的手开玩笑说道:“你这个手的痕迹比遗迹的边还要好找。”

经过曝晒后拇指的色差

经过曝晒后胳膊的色差
头顶烈日,在两米深的探方下会凉快点吗?这个答案只有任曜新知道。一日下午,架着梯子,任曜新下到了两米多深的灰坑里,在大家看不到的角落里,她播放起最爱的勃拉姆斯古典乐,专心致志地刮着坑里的土。“可以说,那两个小时,我进入了心流的状态,感觉太幸福了。”虽然考古工作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比较枯燥,但任曜新十分享受这个节奏,“这是个很纯粹的工作”。
在工地上,没有周末,也没有节假日,暴晒之余如遇雨,便是他们的“雨休期”。雨天,考古工地上有一个传统,便是包饺子。“其他时候大家都在完成自己手头的工作,很难组织集体活动,雨休期难得大家都有空。”来自陕西的陈茜,和同为陕西人的导师、同门,组成了陕西队,“其他同学老师组成的还有山东队、甘肃队等等,我们就比谁包得快、多。”最后,陈茜所在的陕西队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

雨休师生们包的饺子

部分团队成员在工作结束的下午拍下合照
“现在很多学生们都怕和老师交流,同吃同住的四个月,就给了老师和同学们一个很好地加深联系的机会。”魏文斌会要求同学们在发掘的过程中,遇到不懂的、不清楚的就要随时问老师。
“学生们犯错是难免的。”平日里跟学生打成一片的宋添力说道。老师们的宽容,给了出现失误的丁婕重新振作的勇气。丁婕初飞无人机时,因未安装好电池,导致了无人机炸机。“无人机被我弄‘炸机’之后,给大家的工作也带来了一些困扰,但当时没有一个人责怪我说为什么不注意电池的安装,”丁婕说,“大家都来安慰我说没关系,马上就会有新的无人机运到工地。”新的无人机运抵之后,丁婕却因此前的“炸机”事故不敢再独立操作,在老师和同学的鼓励、指导下,这一次,丁婕又成功飞起了无人机。

在发掘中需要利用无人机对每天发掘的现场或遗迹进行航拍
“在工地时间长了,学生们有些都不愿意回来,因为在工地上只需要发掘完、整理完当日的遗物,就可以去休息或者做自己的事情。”二十多年过去了,张景峰看着年轻的学生们在探方里蹲着,也难免会怀念起自己读大学时在工地考古的时光,“那段时间的生活是非常好的,增加了见识,也感受到了和在学校不一样的境地,看似比较辛苦,实则乐在其中。”
在与土打交道的过程中,在“脚踏实地”的过程中,考古人遇见着一段段不为人知的历史。“透物见人,考古求真”,考古是理性的,需要每一位考古工作者细心而严谨地考证,准确呈现历史场景;考古也是感性的,需要每一位考古工作者怀揣长久的热爱之情,耐心发掘地层下的故事。
2024年7月,任曜新带着学生已经在全新的考古工地“开工”,以后的兰大师生也将陆续前往这里进行实习实践,“今年暑假我们安排了两支小分队,以后小分队会越来越多,会有更多‘兰大工地’让学生去实习。”魏文斌说。
未来,考古团队计划建一个独立的标本展示室,用田野实践过程中学生们所采集的标本呈现甘肃的考古学文化,供文物与博物馆学、考古学、历史学的学生们学习使用。“只要你喜欢这个专业,并钻研进去,就会有所成就”,魏文斌相信,“田野”会反馈给热爱考古的同学们想要的成就。
内容来源|党委宣传部(融媒体中心)
文字|马澜芯 孔子俊
图片|受访者团队提供
编辑|于洋
校对|曼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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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张北辰 肖坤 李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