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斋里,书籍总是来来去去,像候鸟般依着季节与心境的变换而迁徙。唯独有一本,自三年前的那个秋日下午悄然栖落后,便再未挪动过位置。它总是斜斜地靠在案头那盏黄铜旧灯的下方,素雅的封面是雨过天青的底色,上面疏疏落落地缀着些墨线勾勒的菖蒲、芭蕉与一方小亭,不争不抢,安安静静。书脊上,一行瘦金体的字——《我从未如此眷恋人间》。
它走进我生命的那一刻,并无任何传奇色彩。那时节,我正陷在一种难以名状的倦怠里。多年的文学生涯,使我像一架磨损的留声机,反复播放着他人与自己的悲欢,最初的震颤与悸动,早已在技巧的纯熟中变得稀薄。我写下的文字,精巧、工整,符合一切关于“文学”的预期,却唯独少了那份与皮肉相连的热气。我仿佛一个站在自身生活之外的旁观者,冷静,却也无趣。那是一个连天阴雨后的短暂放晴,稀薄的、金箔似的阳光,勉强穿过窗格,在地板上投下几方恍惚的、欲说还休的光斑。我立在顶天立地的书架前,目光掠过那些或辉煌或沉重的书脊——但丁的深渊,歌德的浮士德,托尔斯泰的草原,曹雪芹的大观园——这些人类精神的巍峨殿堂,在那一天,却只让我感到一种隔膜的、令人疲惫的崇高。我的指尖拂过它们,像拂过一片精神的荒原,心里空落落的,汲不出一滴清泉。
便是在那时,我看见了它。它挤在两部砖头似的学术论著中间,谦逊得像个误入华堂的布衣。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它抽了出来。入手是轻的,仿佛没有重量。我随手翻开,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家人闲坐,灯火可亲。”那是汪曾祺先生的句子。刹那间,像有一道极细却极温暖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心外围积的、冰层似的倦怠。我捧着它,回到那张堆满稿纸与残茶的旧书桌前,就着那盏灯昏黄的光,读了下去。
这一读,便像推开了一扇久闭的、通往自家后院的门。门里,没有高头讲章,没有主义与纲领,只有一群熟悉的长者,围坐在一炉融融的炭火边,絮絮地,说着些关于“生”的体己话。史铁生在地坛的寂静里,聆听蚂蚁的思考与露珠的轰响;汪曾祺在昆明的雨里,想念着一盘带着泥土腥气的菌子;梁实秋饶有兴致地描摹着北平街头小贩的吆喝,声调里都带着油汪汪的香气;丰子恺用毛笔画下“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的意境,简净的线条里,是绵长的人情……他们的声音,各不相同,或沉静,或诙谐,或温润,或朴拙,却汇成了一曲奇妙的合唱,那主旋律,便是对这平凡人间的、深切入骨的眷恋。
我忽然便想起了许多年前,外婆家那只青瓷的粥碗。碗是极普通的,边缘有一处被岁月磕出的小小缺口,釉色也已有些晦暗。但每逢冬日清晨,外婆将一碗刚熬好的、热气腾腾的白米粥端到我面前时,那粥的暖意,便会透过碗壁,一丝丝地,熨帖到我冰凉的掌心。那暖,不烫,只是温润地、持久地浸润着,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去,足以抵御一整个冬天的严寒。这本《我从未如此眷恋人间》,于我,便是这样一只青瓷的碗了。它盛着的,并非什么龙肝凤髓,珍馐美馔,只是人间最寻常、却也最养人的五谷——那是对生活本身,最质朴、最深切的眷恋。它在我最感精神饥渴的时刻,给了我一场扎实而温暖的哺育。
这眷恋,首先是从“看见”开始的。我们这时代的人,目力大抵是退化了,或者说,是被“有用”与“效率”这两块粗糙的磨石,给磨钝了。我们看一朵花,急于分辨它的科属、花语,或是盘算着如何将它拍成一张能在社交网络获取赞美的图片;我们看一片云,脑中浮现的或许是气象学的名词,或是几句被引用得失去了原初光泽的、关于漂泊的诗句。我们何曾真正“看见”过一株草在微风中的那一次独特的、不可复制的摇曳?何曾“听见”过一片云在天空这块巨大画布上流徙时,那无声却磅礴的交响?我们的感官,被过量的信息与功利的目的塞得满满当当,反而失去了那最宝贵的、空灵地接纳万物的能力。
书中的诸位先生,却都生着一双“慧眼”,一双被清水洗过、被童心点亮的眼。汪曾祺先生笔下的一盘野菜,一碗汤,竟能品出山川的灵气与四时的流转。他写故乡的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这“吱”的一声,何等寻常,又何等神奇!它不是一个拟声词,而是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一个声色香味俱全的、活色生香的世界。他是在用舌头,更是在用一颗活泼泼的、毫无滞碍的心,去亲吻这有情的人间。而史铁生先生,在那荒芜但并不衰败的地坛里,看到的又何尝只是草木?他看见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看见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看见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他是在用被命运囚禁的身体,感知着天地间最自由的生命的喧哗与寂静。这哪里是观察,这分明是一种交融,一种对话,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物我两忘。他们的眼,他们的心,是敞开的、澄明的,于是万物便都欣然入住其间,各得其所,各显其真。
读着这些文字,我仿佛觉得自己的眼睛,也被他们用清亮的泉水,轻轻地、反复地擦洗了一遍。那层由知识、概念与功利心凝结成的雾翳,渐渐褪去。我开始学着他们的样子,在我那被书籍与文稿挤占的、看似贫瘠的生活里,重新学习驻足,凝视。譬如,我开始真正地“看见”书桌旁那盆陪伴我多年的绿萝。从前,它于我,只是一团模糊的、用以点缀案头生机的绿色。如今,我却会俯下身,细细地看它新生的、嫩黄的叶芽,如何怯怯地、又无比坚定地,从老叶的庇护下探出头来,像一个个初来乍到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问号;看午后的阳光,如何穿过它心形的叶片,将那绿色照得透明,叶脉像最精细的地图,蜿蜒着生命的秘密与水流的痕迹;看我用喷壶洒下的水珠,如何在叶面上聚了又散,滚来滚去,像一些说不出口的、晶莹而易碎的心事。这般看着,心里便生出一种极安静的、近乎禅悦的喜悦。这喜悦,不来自任何功利的获得,不指向任何意义的阐释,它只源于“看见”本身,源于我与这一片小小的绿意,在这一刻,达成了无言的、温柔的共在。我才恍然,苏东坡所谓“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其真谛或许并非时间的拉长,而是在这静观的片刻里,生命的密度被无限地增厚了。原来我们从不缺少美,只是缺少这样一双“家常的”、懂得眷恋的、愿意为之停留的眼睛。
然而,人间的滋味,又岂止是甘甜?这本书最教我动容的,是它在直面生命的残缺、离散与必然的终结时,所透出的那种宽厚而坚韧的、近乎悲悯的底色。史铁生先生谈他的病,谈生死,语气是那样地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幽默,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不甚紧要的旧事。“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他这样轻描淡写地概括自己。可那平和的底下,是怎样惊心动魄的挣扎与了悟,我们只能从字句的缝隙里,窥见那曾灼伤灵魂的烈焰的余温。他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读至此处,我每每要掩卷默然,良久方能释卷。这并非一种消极的、无可奈何的等待,而是一种将“生”与“死”都安放妥当之后的大从容,是勘破了的生命真相。他将那沉重的、人人避之不及的“死”,轻轻推开,为的是给“生”腾出更广阔、更明亮的空间来。于是,他才能在地坛的寂静里,听见那么多热闹的生命声响;才能在轮椅的局限中,神游于无垠的天地,与古今的灵魂对话。他的眷恋,是包含了“死”这味苦药的、因而显得更为醇厚与真实的眷恋。
这使我不由得想起中国古代的文士,如苏东坡。他一生颠沛,乌台诗案,贬谪流离,从黄州到惠州,直至天涯海角的儋州,人生的苦酒,他可谓饮了一杯又一杯。可他能在黄州偏狭的寓所里,夜游承天寺,看庭中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与友人漫步其中,觉得“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这“闲人”二字里,有几分自嘲,几分落寞,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从政治泥潭与个人不幸中超脱出来的、与明月清风共存的旷达。他又能在初到海南,瘴疠之地,衣食无着时,写下“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这样将异乡作故乡的、惊世骇俗的句子。他们的生命,仿佛一口极深的井,苦难的巨石投下去,激起的不是绝望的泥沙,而是清冽的、可以滋养心灵的泉水。这本《我从未如此眷恋人间》里的文字,便都带着这般泉水的甘洌。它不回避人生的苦,但它更懂得,如何从这苦里,提炼出甜的因子,如何将一片精神的废墟,经营成一座可供休憩的、开满野花的花园。
于是,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苦”。写作陷入瓶颈时的枯索与自我怀疑,人际交往中难免的龃龉与误解,对于未来前路时而泛起的迷茫与焦虑……这些曾像藤蔓般缠绕我、消耗我的阴影,在书中那片广袤而温暖的人性光照下,似乎也缩小了,淡去了,还原了它们本来的尺寸。我学着将它们看作生命风景里必然存在的部分,如同山水画中的“留白”与“皴擦”,没有了它们,画面反而显得平板、单调,失去了深度与真实。我不再急于驱散这些阴影,而是试着与它们和平共处,看看它们究竟想告诉我些什么,它们在我的精神地貌上,刻下了怎样独特的纹路。这并非妥协,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与接纳,是一种“日日是好日”的禅机在俗世生活中的实践。是这本书,教会了我这种“眷恋”的辩证法——真正的眷恋,不是只爱它的晴日与花香,而是连它的风雨与泥土,连它的残缺与遗憾,也一并深情地拥抱。
这本书于我,还有一个极重要的意义,便是重新唤起了我对于“人间烟火”的、近乎神圣的深情。我们谈论文学,谈论思想,常常不自觉地走向高渺的云端,沉醉于构建精巧的符号与宏大的叙事,却忘了文学最深厚的根系,始终是扎在人间烟火里的,是从一碗饭、一瓢饮、一声吆喝、一缕炊烟里生长出来的。书中诸位先生,无一不是此间的高手。汪曾祺先生自不必说,他笔下的吃食,是有性情,有魂魄的,他能从一味普通的食材里,吃出文化的传承与地域的风土。老舍先生写北京的年节,那祭灶的糖瓜如何粘住灶王的嘴,那除夕的饺子如何包进去岁的祈愿与新岁的盼望,那庙会里摩肩接踵的热闹如何将个体的欢欣汇成一片民间的、朴素的海洋,字里行间洋溢着的,是对这凡俗生活的、近乎虔诚的热爱。那是一种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结结实实的欢喜,是“布衣暖,菜根香,读书滋味长”的中国式的生活美学。
这让我不能不遥想古人。南宋的林洪,在《山家清供》里,记录下一道道看似清淡、实则意蕴悠长的山野菜肴。他将普通的梅花瓣与淘米同煮,名曰“梅粥”,吃的是风雅;将荠菜与鸡汤同煨,品的是山野之鲜与人间至味的交融。这哪里是食谱,这分明是一卷用味觉写就的、对自然与生活的赞美诗。明代的洪应明在《菜根谭》中说得更直接:“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这“淡”,并非寡淡,而是历经绚烂后的沉淀,是万物本真的、最持久的滋味。这本《我从未如此眷恋人间》里的烟火气,正是承接了这般源远流长的、中国文人对于日常生活的审美观照。
这浓浓的烟火气,像一把钥匙,开启了我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门里,是我在江南水乡外婆家度过的童年。最盼的,便是过年。一进腊月,空气里便弥漫开一种甜暖而忙碌的气息,像一坛渐渐发酵的米酒。外婆会亲手做年糕。将浸透了一夜的糯米,一勺勺舀进那口沉重的石磨的孔里,我则总是抢着去推那磨棍,小小的身子几乎要吊在上面,一圈,又一圈,看乳白的米浆,汩汩地从磨缝里流出,汇聚到下面的木桶里,像一条小小的、安静的、流淌着希望的河。蒸年糕的那天,是整个腊月里最盛大的典礼。灶间里白汽弥漫,暖烘烘的,混着米粮特有的、朴实的香气。外婆在雾气里忙碌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我眼中,竟有了一种执掌着家族福祉的、女神般的庄严与温柔。那刚出笼的年糕,雪白,滚烫,冒着足以融化一切寒冷的热气。外婆总会先切下一小块,吹凉了,递到我手里。蘸上一点点碾碎的白糖,咬一口,是软糯的、纯粹的、属于土地的、足以慰藉一整年漂泊的甜。那种甜,连同灶火的噼啪声,外婆手心的粗糙与温暖,以及满屋子亲戚邻里的欢声笑语,一起深深地沉淀在我生命的味蕾上,成为我最初关于“眷恋”的、永不褪色的记忆底片。
然而,这些年,我似乎把这味道给忘了。生活在以光速前进的都市,一切讲究效率与便捷。年糕是超市里真空包装的,规整,却失了手工的拙趣与等待的温情;饺子是冰箱里速冻的,随时可取,却少了全家围坐、笑语包捏的那份仪式感;连一年一度的团圆饭,也时常在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餐馆里草草解决。我们得到了便捷,却好像丢失了某种在缓慢的、亲手制作的、与土地与时光亲密接触的过程中才能产生的、温暖的“魂”。我们吃得越来越精致,味蕾却越来越麻木;我们拥有的越来越多,内心却越来越空泛。是这本《我从未如此眷恋人间》,像一位温和而睿智的长者,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拍了拍我的肩,将我唤回到那氤氲着真实烟火气的厨房,那充满了人情味的餐桌旁,让我重新辨认出那条通往精神原乡的、散发着米香的道路。
我开始有意识地,在自己的生活中,复刻一些微小的仪式。在周末不必赶稿的清晨,我会为自己熬一锅慢火的白粥。选用上好的新米,淘洗后,加足量的清水,先以武火煮沸,再转为文火,任其在灶上轻轻地、咕嘟咕嘟地低吟。看米粒在清水中缓缓舒展,像一群沉睡的精灵渐渐苏醒;看汤液渐渐变得稠滑,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开的那种安详的、足以安抚一切都市焦躁的香气,便是生活最本真的味道。我也学着,照汪曾祺先生文章里提及的,去做一道极其简单的拌菠菜。将菠菜洗净,在滚水里焯得恰到好处,捞出,用纱布细细挤去多余的水分,斩成茸泥,与香干的细末、新炒的、喷香的芝麻一同拌匀,最后淋上几滴小磨麻油。整个过程,心是静的,手是稳的,仿佛在进行一个微小而郑重的、与自然馈赠对话的仪式。当那碟碧绿生青、清香扑鼻的菜最终端上我那小小的餐桌时,我感到的不仅是一道菜的完成,更是一种与生活本真的、亲切的握手言和。这些细碎的、家常的劳作,竟有一种奇异的疗愈力量,它将我从虚浮的思绪与概念的迷宫中被有力地拉回,让我重新脚踩在坚实的大地上,感受到一种“活着”的、扎实的、可触可感的喜悦。
这本素朴的书,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我的案头,像一位沉默的良师,又像一位熟稔的、可以彻夜长谈的挚友。它没有给我任何宏大的答案、终极的真理,却为我点亮了一盏灯,一盏足以照亮脚下平凡路途的、温暖的、名为“生活”的灯。它让我明白,文学的最高境界,或许并非一味地构建空中楼阁,追求主义的先锋与形式的奇崛,而是深深地、谦卑地扎根于这人间烟火,从中发现诗意,提炼哲思,最终反哺于我们对生活的热爱。所谓“眷恋”,便是对这日常的、有缺憾的、时而令人困惑的、然而又无比珍贵的人世,投以最深情的凝视,并用我们的笔,我们的心,将这转瞬即逝的温暖,凝固成永恒的形式。
窗外,夜色已深得像一泓幽潭,远处的街灯,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朦胧的、蛋黄似的光环,像无数只温柔的、守望着归人的眼睛。我合上书,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纸页的微温与墨香。心里的那间屋子,不知何时,已生起了小小的、却足够温暖的炉火。那光,不耀眼,不炽烈,只是恒久地、温存地亮着,足以驱散所有的清冷与昏暗,足以让我有勇气,继续在这人间的长路上,且行且歌。
我从未如此眷恋人间。这眷恋,是青瓷碗里白粥的温,是绿萝叶上目光的影,是地坛里一声虫鸣的静,是笔下流淌出的、带着体温与呼吸的文字,是这深夜里,一盏灯与另一盏灯,跨越了时空的、无声而长久的共鸣。